栗硯流光

來源:嘉峪關日報2020年12月15日字體:

小雪剛過,漸入深冬,今晚風高天寒,確有些冷。

雪蓮老師帶我、胡志鋒先生,如約去拜訪在成縣的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成州栗亭硯雕傳承人——陳旭聰先生。

步入東街小巷,沒走幾步,就老遠看見先生在硯云齋樓上等候。他下來開門,我們經過兩道樓梯,迫不及待地進了他的工作室。工作室是他的家,也是這座小城樓挨著樓的一座不起眼小樓,依地形而建,既不是門面房,也無對外出租的多余房產。

在我贊嘆他的鎮齋之寶“中華魂”“西狹頌”大氣磅礴之時,他對我說:“他以雕石為生,一個人養活一個家。為了糊口,不得已常替有硯料的國內藏硯者制造一些特殊定制的硯中極品”。觀賞他公開擺于工作室的一些硯品,我覺得這些寓意深刻的主題創作,特別適合大型博物館、書畫院、美術館、圖書館來收藏和展出。

當我提及曾在網上看過省電視臺對他的專訪,出于惋惜而建議他應宣傳包裝往出走(進大市場)時,他冷靜地說:“硯市仿制太殘酷了,嘔心瀝血的數年獨創,一旦面世就會被仿作,我只能通過可靠的行內流通”,所以,并沒有幾個成縣人知道和了解身邊的大師,對此他很淡然。好硯臺不求無識家,有硯就有知音。他對石硯的情結,因制而創,因創而賞,因賞而藏,幾年打磨的一方上品誕生,他就愛不釋手了,所以他只賣愛硯的同道。他對藝術是有苛刻的標準的,達不到封刀的完美,他是不會刻上“陳旭聰”名號的。

他說:“一方硯,要自己看上眼并入心,才是好作品才能賣給他人,要自己心里無比滿意,起碼百分之九十九過關,才覺得心安,當他把硯品賣出去時,他又會感到非常不舍,如同放不下自己的孩子”。

人就是這樣矛盾的,猶如我們都劬勞而矛盾地活著。藝術是矛盾中碰撞出的靈感與火花,制硯的每一刀創意,都出自無數矛盾的取舍。因而藝術的道路充滿不被人知的復雜與苦悶,一個人一坐一天是常態。不像小城這樣那樣職業的人,形形色色的營生,無須如此絞盡腦汁,身依案,刀對石,心脫韁,把全身的魂力交付給原石。

他的身邊,小販市儈云云,但凡有點房產,都不是做生意就是包租,熱活體面地很??伤菫閿挡欢嗟?,沒把黃金地段變現的人。叫賣聲嘈雜的泱泱市井中,只有他終日與石頭廝守,做石頭的夢,刻石頭的字,雕石頭的硯。他不艷羨浮世的好,也與世無爭,對于天才橫溢的他,硯就是最大不過的天地,和最好不過的世界。

望著他特制的一把木椅,堆在案頭的好幾十把刻刀,滿架的原石、硯料和硯品、書籍,看出他是一個勤奮愛學習鉆研的人,一個以制硯為業的自由職業人。案旁的切割機,水磨砂輪,游標卡尺,讓我感受到工藝的魅力。他說:“如果硯石被打磨到兩三毫米,不管什么造型,都會浮于水面”。在燈下觀看他的一批得意之作,破殼而出的鴕鳥蛋、葫蘆、笙,還有夜宿山寺、紫云星月、路在何方,讓我無不驚喜。除了打磨雕刻之技,他制硯的文化創意、藝術天賦與書畫水平造詣極其不凡,他能將石質紋理、俏色、肌線與詩、書、畫、圖渾然集于一身,賦予大自然聲色氣味的相得益彰,傳神而養心。他掛在墻上的寫生與草圖,功力自然不凡。

幾十年來,不知雕禿了多少鎢鋼刀,坐散了多少把椅子,又不知磨損了多少片砂輪,都是他雕刻歲月的見證。他對我們說:“好石頭都來自偶然,很不容易?!币粔K原石,用錢買的,因為花錢而顯得珍貴,朋友送的,因為友誼而屬于無價,河邊撿的,因為跋涉難尋而只可邂逅。只要他有塊石頭,經他玩味、發現和創意,就能變成價值連城的藝術品。

放慢節奏后,他愈加膽小了,沉潛到心后,他更加嚴謹了,創作前的構思更加縝密了。當一時沒有釋透石性和拿捏不準內容時,他絕不輕易下手。伏在案頭雕琢時,他會超然物外,身心聚焦,心無旁騖地馳騁于石端硯尾,游刃有余,功到自如,栗硯絕從磨礪來。

蒼天不會負于對有心人的饋贈。2011年,他獲得甘肅省工信委授予的“甘肅省工藝美術師”稱號。這個外表清瘦,說著一口地道成縣話的虔誠制硯人,被寧夏賀蘭硯博物館、西夏活字印刷博物館創始人虞崇文,以其尤重寫實,譽為“北硯第一人”。

回家的街上華燈閃爍,車水馬龍,我想著一個人避世墻東,三十幾年如一日地面對石頭,他觸摸著栗石的瀅潤,一定聽得見石頭對他說的話。他明白石頭的心,石頭似乎更深知他的意。正如他說的“我常常在夢里,還在處理刀子與石頭的關系,我端著碗吃飯,心里謀想的還是怎樣雕刻”,這份“魔怔”,其實是他專注守道求索的“癡狂”。我欽佩他。

路過東河,穿橋的河流嘩啦嘩啦喧響,河心的每一滴水到海洋,要經過八千里的路,才能成為滄海一粟。茫茫人海中,又有多少人能不慌不忙、披荊斬棘、翻山越嶺、登上藝術的帕米爾高原。那些凡是成為大師的人,無不經過一番極寒徹骨,在時間長河的磨礪中,又無不經過寂寞的長期煎熬。誰能在矢志求藝的傷心落淚中堅持下來,誰能守一不移走好一條路,便一定能走得更遠。

陳旭聰算得上,大隱隱于市,他是一片繁華中的獨行者,人生海洋中的制硯師,萬千浮躁中的沉寂者。他以刀替筆,把帖臨在石頭上,把畫雕在石頭上,他以刀為生,把丑石打磨成一方方獨一無二的生命。他取材成徽盆地洛河流域頁巖石栗石為材,奉栗亭石為宗源,雕刻的人物都有故事,花鳥都有性靈,山水都有清韻。在這幢閣樓小屋里,其大器震撼人心,小件精巧玲瓏,他走南闖北,漂泊歸鄉,自認為好的作品都還在他的頭腦中,他以賀蘭硯出道,涉洮硯端硯,求索而專注于栗亭硯創作,還是因為對故土的熱愛。

他的作品自成一格,是因為師古繼承又守正創新,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,超塵脫俗于世外,得心應手于石硯,他的硯品自覺融入隴地風土人情,將五蝠(福)捧壽、九蝠(福)寄托、麻姑獻壽、枯木逢春、五龜踏潮、如意云、松梅竹荷、敦煌壁畫、莫高窟、硯田書譜、山水國畫、祥鳥瑞獸、竹簡等中華傳統文化元素,賦以獨特又超拔的想象,借以烘托與象征的手法,利用硯石的質地、自身結構、形狀、石品花紋等特點,先審曲面勢,而以石構圖,再因材施藝,擅依色取巧,顯自然神韻,巧妙運用通雕、深雕、鏤空、多層浮雕、線刻等雕刻技法,綴飾祥云、天眼、銀星、玉紋、金帶,追求自然之上的“新”、“奇”、“美”,將題材表現得活靈活現、栩栩如生,實現了在寫實創作中獨辟意境,善運俏色,一硯一品,精美絕倫。他通書畫、弄琴、學醫、雕印、刊石、題銘,獨具匠心,尤愛金石,癡迷于硯雕藝技,得法如得神助如獲天成。他還研修考古、文博、建筑、美學等知識,試問,人有一顆怎樣的心,才能積淀如此絕妙的道法自然與巧奪天工?!

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。他已走了三十三年的長路,他也因為專心制硯而受難過困惑過,這些均為他乘勢超群做足了扎實的準備,大音稀聲,望不虛傳,銀川硯市知曉他的人比這個縣知道他的人多。我想,他可能就是為石頭而生的,他掌握了石頭的靈性,深諳和捏攝了硯雕的魂。

他用作品說話,而不是用名片。一片匠心在堅石,他還在執著追夢,他的每一件硯雕,都是板凳一坐幾年冷的年份之作,又是一絲不茍殫精竭慮的手工細琢,細到造物的神完氣足,造像的三庭五眼。

在文雅異彩的古縣,他孤處鬧市一隅,刻刀刻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音送走窗外的四季,春天的百花知道他的別出心裁,夏天的雷鳴知道他的汗水瀝瀝,秋天的黃葉知道他的伏案勞作,冬天的風雪知道他的磨杵成針。他是名副其實自成一派的巨匠。

道阻且長,藝海作舟無涯苦,他傾其全部時光,雕千石而識器,嫻萬態于熟巧。以我的理解,他在運用技巧上已通其奧妙,而且對以栗硯為主的質地、結構與氣勢之原理都已窺其真詮。祝愿先生寶刀不老,刀尖的火花金光萬丈!硯藝之爐火愈加純青!盼人世深穩,日閑月明!草就此文,聊表對平凡大師的敬重,為他的栗硯發揚光大以竭盡綿??!


作者:牛旭斌 責任編輯:趙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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