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棵大榕樹

來源:嘉峪關日報2020年12月18日字體:

三棵大榕樹

吳慶林

在廣西壯族自治區的遼闊大地上,隨處都可以見到生長茂盛的大榕樹。榕樹分大葉榕、小葉榕,也是一個很神奇的樹種,我見過公園里兩三個人合圍的古榕樹,見過寺廟前掛滿紅色布條的祈福榕,也見過街道兩旁茂盛的綠化榕,但最讓我忘不了的,是在北海市冉升醫院康復大院內的三棵大榕樹。

這三棵榕樹都有成人的腰粗,其中有一棵氣根長在地上,也有碗口粗了。這三棵榕樹生長周期也很長了,比這座大院的修建要早得多,以前這里是荒僻的海灘,隨處生長著各種不同的樹木,還有野草、野花。修建醫院時,把這三棵榕樹有意留了下來,并砌了花壇,將它們突出地面的根須都埋了起來。而這三棵榕樹實在是不相同的,它生長在樹身上的氣根和樹枝、樹葉手能觸到的地方都被剪去了,粗壯的樹身上手能夠到的地方都纏了幾圈帶刺的鐵絲,氣根也都剪斷或者在很高的地方被編成了辮,以阻止病人能攀緣而上,實際上也從沒有發生過病人攀援而上的事情。

在這四周皆是白色的空間里,這三棵榕樹的茂密、蔥郁便顯得格外地寶貴,為這白色的天地帶來了一片綠色,一片綠蔭,也帶來了勃然的生機,榕樹上有了鳥巢,有了鳥雀的啼叫,有了風吹雨打樹葉的天籟之聲,榕樹下有了蛐蛐,有了螞蚱,夜晚或者凌晨便有了蛐蛐悠長的叫聲。還有另一種人為的聲音,每天來康復大院做操或者吃飯時,一名中年病人總會先在榕樹下拾起一片樹葉,含在嘴里吹出“嗚嗚”的聲音,吹兩三片后再去做操或者排隊吃飯,吹出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圓潤,但也并不刺耳,就像我小時候拆一根柳枝,做出的柳笛吹奏出來的一樣。我看到他嘴里含著樹葉吹奏時,眼神里有了閃現的亮光,嘴角上揚也顯示出了一種寧靜的微笑。這“嗚嗚”的聲音也許讓他有了記憶,憶起了童年、少年、還是家鄉?嘴角涌現出的那絲微笑,讓他安靜得像個正常人。

任何人都有勞動的權利,這權利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剝奪的。精神科的病人都得定點吃藥、吃飯、睡覺,幾乎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,但每天早晨洗漱完畢,來到大院吃早飯也總會有三四名病人拿起掃把、簸箕,清掃榕樹下的落葉。秋冬季節,紫紅色的榕果熟透,跌落下來濺得榕樹下面都是稀糊糊汁液,幾名病人一下下地掃著,不是很專注但是很認真。有的這掃幾下,又在那里掃幾下,有的一邊掃一邊自言自語,有的追著一片被風吹跑的樹葉,直掃到簸箕里才罷休,沒有人催促,也沒有人去安排,全是病人自我意識的一種表現,有時醫護人員過來,他們也會有意地展示一下他們手中的落葉雜物,這時要給他們一個贊揚,向他們伸出大拇指,以表揚和激勵他們的勞動。每當這時,我都會看看蔥蔥郁郁的大榕樹,是大榕樹給病人創造了機會,讓他們也有了勞動的權利,雖然只是極輕微的勞動,這對于他們來說也就足夠了。

圍繞著三棵大榕樹下面用水磨石砌了半米高的臺子,每天上午到中午的時間,太陽亮堂堂的正好照到這臺子上。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,有些病人就坐到臺子上曬太陽,有的在大院里走圈,或者靠在樹身上。一位患有癡呆癥的老人入院前右腳被燙傷,老人生活不能自理經常尿濕褲子,使燙傷愈合得很慢,后來給他穿上了尿不濕,并每天扶他在大院里走路,太陽不太烈的時候,就扶他坐在榕樹下把褲腿挽起來,讓燙傷處曬太陽消毒。連續一段時間后老人的燙傷好得挺快,兩處創口都愈合了,周圍也都結了痂。這天我扶著老人在大院里走了兩圈后,他不肯再走了,身子扭向榕樹,微微揚起頭喃喃地說:“大樹,曬太陽?!睂⑺龅脚_階上坐下,他坐定后揚頭看著綠油油的樹枝,嘴角上升起了一絲笑容:“謝——謝!”雖然說得很輕很慢,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,這一刻,我的心仿佛被敲了一下,我也不由地隨著他的目光,看著這枝葉相連綠色成蔭的大榕樹。老人入院二十多天了,竟頭一次嘴角上揚露出了一絲微笑,并說了聲“謝謝?!崩先艘苍S是在向我說謝謝,但我更愿相信老人是在向榕樹表達著他的那種情感。


作者:吳慶林 責任編輯:李沛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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